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出租屋里,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发酵后的酸腐味。李秀兰猛地从那张掉皮的弹簧床上弹坐起来,双眼圆睁,像是一头被惊扰的母狮子。床头那台老式诺基亚手机正发出刺耳的震动声,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绿光。
“又是个推销保险的?”李秀兰啐了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她一把抓过手机,原本以为又是那些没完没了的骚扰电话,但当她看清屏幕上那个熟悉的、带着三个感叹号的备注时,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备注写着:“亲家母-张桂芳”。
李秀兰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怒火,但手指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,她的咆哮声依然穿透了薄薄的墙壁:“喂!张桂芳,现在是凌晨三点!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,还是觉得我李秀兰的命太长,想借你儿子的口来催命?”
听筒里传来张桂芳尖细且理直气壮的嗓音:“李秀兰你少在那装睡!我就问你,为什么昨天我发给你看的那个电视剧,那个女主角为什么这么软弱?咱们那个年代的女人,谁不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把孩子教育得成龙成凤?你看看现在这剧里演的,动不动就哭哭啼啼,还搞什么独立女性,我看就是闲得慌!你要是能把这剧剪出个‘暴躁老女人’的版本,我也能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爽!”
李秀兰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她当然知道张桂芳在说什么。最近那个名为《暴躁老女人免费高清电视剧2021年》的网络短剧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。据说这部剧讲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面对无理取闹的婆婆、出轨的老公和叛逆的孩子,不仅不隐忍,反而手撕绿茶、脚踩渣男,全程高能,没有任何废话,主打一个“爽”字。张桂芳这个顽固的老太太,平时总喜欢拿传统的“贤妻良母”标准来压李秀兰,这次却破天荒地关注起了这种“离经叛道”的剧集,甚至还要李秀兰去研究怎么剪辑,简直荒谬至极。
“张桂芳,我告诉你,”李秀兰对着话筒冷笑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那剧我看了。那叫爽文,叫幻想!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手撕白莲花的好事?我李秀兰这辈子,忍气吞声的时候还少吗?年轻时忍公婆,中年时忍老公,现在老了还要忍你这张碎嘴子?我告诉你,那剧里的结局是假的,但老娘现在的脾气是真的!你再敢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,我就把你儿子结婚时我随的那两千块钱,折算成精神损失费,连本带利讨回来!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随后是张桂芳气急败坏的嘟囔声:“你……你个疯婆子!我看你就是最近吃斋念佛吃傻了,火气这么大!”
“砰”的一声,李秀兰挂断了电话。她并没有因为挂断电话而感到丝毫轻松,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虚。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如墨,只有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。
她重新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形成的霉斑,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部剧的画面。剧中的女主,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,在暴雨中对着背叛她的丈夫怒吼,眼神凌厉如刀。那一刻,李秀兰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共鸣。
其实,她并不是真的想成为那个“暴躁老女人”。她只是厌倦了。厌倦了每天早起给全家做早饭,厌倦了看着儿子在客厅里打游戏而对家务视而不见,厌倦了丈夫下班后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,连看都不看她一眼,更厌倦了像张桂芳这样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手画脚的邻里闲话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,她也曾是一个热爱跳舞、喜欢画画的女孩。那时候的她,笑起来眉眼弯弯,说话轻声细语。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只会抱怨、脾气暴躁的老太太?是生活?是责任?还是那些日复一日、毫无波澜的琐碎?
李秀兰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中,笑得灿烂无比。那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。如今,她五十岁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,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倔强。
“免费高清电视剧2021年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那不过是一场虚构的狂欢,一场成年人的逃避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寂静的深夜,她竟然觉得那部剧里的每一个镜头,都比现实来得真实。
突然,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电话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是儿子发来的。
“妈,醒了没?我昨晚加班太累睡着了,没回你消息。对了,那个什么《暴躁老女人》的剧,我同事推荐给我看,说特别解压。你也看看?别老生气,生气容易长皱纹,到时候又怪我没给你买护肤品。”
李秀兰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好一会儿。她原本积攒的怒火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气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滋味。她叹了口气,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视频软件的图标。搜索栏里,她颤抖着手指输入了那串字符:《暴躁老女人免费高清电视剧2021年》。
进度条转了几圈,视频加载了出来。片头曲激昂而荒诞,李秀兰眯起眼睛,看着屏幕上那个和她一样满脸风霜却眼神坚定的女人,缓缓地,轻轻地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李秀兰知道,当太阳升起,她依然要起床,依然要做早饭,依然要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部虚构的电视剧里,她可以暂时做回那个不需要忍气吞声的自己。
她拿起遥控器,按下了播放键。声音开得很大,大到足以掩盖隔壁邻居的吵闹声,大到足以填补她内心那个巨大的、无声的空洞。在这嘈杂的世界里,她找到了片刻的宁静,哪怕这宁静,是建立在别人的愤怒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