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桃花疤苏芸对着铜镜,又摸了摸左脸那块胎记。巴掌大,从眼角斜斜拖到下颌,
颜色比桃花还艳。村里人都说,她娘生她时见了鬼,不然好好的闺女,
怎么偏生带着这么个东西?“桃花疤。”她爹给她取了这个名,倒也没什么恶意,
只是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。苏芸倒不觉得这疤有多丑。照镜子时她常想,若没有这块疤,
自己这张脸其实挺周正的——眉眼弯弯,鼻梁秀气,嘴唇也是樱桃样的一点红。可惜了,
可惜了。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。十八年来,她早就习惯了村里孩童的追逐嬉笑,
习惯了媒婆上门时欲言又止的表情,习惯了蹲在溪边洗衣时,
偶尔有路过的小媳妇偷偷多看她两眼,然后赶紧别过头去。习惯了,也就不觉得苦。
这日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热闹起来。她踮脚望了望,
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村,为首的是个穿着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,
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,个个腰悬长刀。苏芸缩了缩脖子,继续翻她的萝卜干。不到半个时辰,
她家的破木门被人敲响了。“苏家丫头?”绯衣官人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着她,
目光在她脸上那块疤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一蹙。苏芸点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“接旨吧。
”她稀里糊涂地跪下去,听那官人念了一大串文绉绉的话,什么“温婉贤淑”,
什么“德才兼备”,什么“特封为妃,择日入宫”。她只听懂了最后四个字——入宫为妃。
她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那官人:“大人,您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官人没理她,
只是把手里的圣旨往她手里一塞,又递过来一锭银子:“三天后有人来接。
这几天好好收拾收拾。”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苏芸捧着圣旨,站在院子里,
风吹得萝卜干哗啦啦地响。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圣旨上的字,那些字个个端端正正,白纸黑字,
红印清清楚楚。不是做梦。三天后,她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,离开了住了十八年的小村子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不知多久,她被带进了一处极大的院落,有人替她梳洗,有人替她更衣,
有人在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粉,想把那块疤遮住。“遮不住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替她梳妆的宫女顿了顿,手上的动作轻了些,没再说话。傍晚时分,她被送进了一座宫殿。
殿里点着灯,熏着香,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。她一个人坐着,不知该做什么,
也不敢动那些点心,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门开了。
她下意识地站起来,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男人走进来。他生得很好看,眉眼温和,
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。“你就是苏芸?”他问。她点点头,又想起该行礼,慌忙跪下。
他伸手扶她起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块疤上。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脸,想把那块疤藏起来。
他的手却轻轻托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回来,仔细地看了看那块疤。“像桃花。”他说。
苏芸愣住了。从小到大,人们说过这块疤像癞蛤蟆,像烂泥,像鬼画符,
唯独没有人说过它像桃花。“臣妾……臣妾丑。”他笑了一声,松开手,
在桌边坐下:“饿了吧?过来吃点东西。”那一晚,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陪她吃了些点心,
喝了杯茶,然后起身离开。临走时他对她说:“好好歇着。明日开始,
这宫里的人都会认识你。”她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第二天她就明白了。早膳刚过,
便有太监来传话,说皇后娘娘请她去坤宁宫坐坐。她跟着去了,刚踏进殿门,
便察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脸上。那些目光在她那块疤上停留了许久。有人低下头,
用帕子掩住了嘴角。有人端着茶盏,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打转。
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倒是神色平静,只淡淡地说了句:“皇上果然眼光独到。
”苏芸听不懂这话是夸她还是损她,只好低着头不说话。接下来的日子,
她渐渐明白了什么叫“独宠”。皇上几乎每晚都来她这里,有时坐一坐就走,有时待到很晚。
他来时总是带着笑,问她今日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有没有人欺负她。她老实回答,
他便点点头,说:“这样就好。”可她分明感觉到,那些目光越来越冷了。
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散步,迎面遇上了几位妃嫔。她们远远地看见她,便拐进了另一条小路。
她听见风里飘来一句话:“皇上也不知是怎么了,那样的货色也……”后面的声音低下去,
听不清了。苏芸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,忽然觉得很累。
她只是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丫头,脸上有块疤,从来不敢奢望什么荣华富贵。
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种点菜,养几只鸡,等年纪再大些,或许会有个不嫌弃她的男人,
和她凑合着过完这辈子。可一道圣旨把她扔进了这里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笑着,
可那些笑底下藏着的东西,她看不懂,也不敢看。只有皇上对她好。可她也看不懂他。
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到底在看什么?看她这块像桃花的疤?
还是看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?那夜他又来了。她终于忍不住问:“皇上,
您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选臣妾?”他正在看书,闻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可她一个也读不懂。“因为你干净。”他说。她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,
却也没再问。他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
那块疤的颜色似乎淡了些。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像桃花。
”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疤,第一次觉得,它好像真的没有那么丑。
第二章 落子无声苏芸入宫三个月,肚子终于有了动静。那日早晨她正用膳,
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把刚喝进去的粥吐了个干净。给她把脉的太医喜形于色,连声道喜,
说是“龙胎已满三月,脉象稳健”。消息传开,不过一个时辰,
各宫的贺礼便流水似的送进来。珍珠、翡翠、绫罗绸缎,堆了满满一屋子。
苏芸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却有些发慌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。午后,
皇后派人来请她去坤宁宫说话。她挺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去了,
一进门便看见几位妃嫔正陪着皇后说话。见她进来,众人齐齐转头看她,
目光从她脸上那块疤滑到她还平坦的小腹上。“妹妹快坐。”皇后笑着招呼她,
“身子可还好?太医怎么说?”苏芸一一答了,低着头坐在那里,总觉得殿里的气氛怪怪的。
“妹妹真是好福气。”坐在左侧的淑妃开了口,声音懒懒的,“进宫才三个月便有了身孕,
不像我们这些人,伺候皇上这么多年,肚子也不争气。”这话听着像是夸她,
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什么东西,凉飕飕的。苏芸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好笑了笑。
“淑妃妹妹这是吃醋了?”另一边的德妃掩着嘴笑起来,“你也别急,皇上总归会去的。
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苏芸脸上转了一圈,“皇上现在的心思都在苏妹妹身上,
咱们这些人,也只能看着了。”几个人都笑起来,笑声在殿里回荡,苏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皇后摆了摆手:“好了好了,都别闹了。苏妹妹身子要紧,你们少说几句。
”众人这才收了声,可那些目光还在苏芸身上打着转,像一群猫围着只老鼠。从坤宁宫出来,
贴身宫女翠竹扶着她往回走,小声嘀咕:“娘娘,她们说话怎么那么难听?
”苏芸摇摇头:“别说了。”她知道那些话不好听,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在小村子里,
人们说话直来直去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可这里的人,
每一句话都像是裹着糖衣的药,吃进去才知道是苦的。她只盼着这孩子平安降生,
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。可日子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好起来。孕四月时,她的肚子开始显怀。
皇上来看她的次数更多了,有时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她睡着。
她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他还坐在那里,灯下的一张脸看不清楚表情。“皇上怎么还不睡?
”她迷迷糊糊地问。“看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她不懂他有什么好看的,
翻个身又睡了过去。孕五月,她开始觉得身子越来越重,走路都有些吃力。
翠竹每日扶着她去御花园走一走,说是太医叮嘱的,多走动对胎儿好。
那一日她在御花园里走着,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。翠竹吓得脸都白了,慌忙叫人。
等她被抬回寝宫时,下身已经见了红。太医来得很快,药也灌下去了,可那一夜,
她还是没保住孩子。血流了一夜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,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。
翠竹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,她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。皇上赶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身下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,什么也没说。“皇上,
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孩子没了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
比她这个刚流了血的人还要凉。“是意外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话不对。
“太医说,臣妾今日吃的东西里有问题。”她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已经在查了。
”她没再说话。查了七天,查出一个替死鬼。说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,
因为和她手下的宫女有过节,便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。那小太监被杖毙那天,
她站在窗边看着,看着那个年轻的躯体在板子下渐渐没了声息。翠竹在旁边小声说:“娘娘,
这事儿就这么算了?”苏芸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。那个小太监和她无冤无仇,
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过节便要了她孩子的命?可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就算她心里明白,
又能如何?那夜皇上又来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,良久才说:“朕对不起你。
”她摇摇头:“是臣妾福薄。”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那块疤。
那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忽然想哭,却又哭不出来。从那以后,她变了。
她开始学着看人,学着听话听音,学着在那些笑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
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。她开始在心里记着每一件事,每一个人。翠竹说她变了。她只是笑笑,
没有解释。她不变,怎么活?第三章 暗潮苏芸养了三个月,身子总算好了起来。
这三个月里,她闭门不出,对外只说身子不适需要静养。各宫派人来探病,她一概不见,
只让翠竹在外头应付。皇上每隔几日便来,有时坐一坐便走,有时待得久些,
却也不多说什么。那一日,德妃忽然来了。苏芸正在窗边晒太阳,听见通传声,
心里微微一动。德妃和她素无往来,怎么会突然登门?“请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德妃进门时满脸堆笑,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:“妹妹可大好了?我早就想来看看你,
又怕打扰你静养。”苏芸起身见礼,请她坐下,命人上茶。德妃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,
笑道:“妹妹这儿倒清静,比我那宫里强多了。”“娘娘说笑了。”苏芸垂下眼睛,
“臣妾这里简陋,比不得娘娘那儿热闹。”德妃笑了笑,
把手里的锦盒递过来:“这是我托人从宫外带的人参,说是长白山的野山参,最是滋补。
妹妹身子刚好,正该好好补补。”苏芸接过锦盒,道了谢,却没有打开。德妃又坐了坐,
闲话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临走时她忽然回过头,低声道:“妹妹可要保重身子。这宫里,
有些人巴不得你一直病着。”苏芸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多谢娘娘提点。
”德妃走后,翠竹凑过来小声道:“娘娘,德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苏芸摇摇头,
把锦盒递给翠竹:“收起来,不要动。”她知道德妃不是来送人情的。这宫里,
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半个月后,皇后忽然召见。苏芸去时,坤宁宫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
淑妃、德妃都在,还有几个位份低些的嫔妾。众人见她进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苏妹妹气色好多了。”皇后笑着说,“来来来,快坐下。”苏芸行了礼,
在最末的位置坐下。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商量。”皇后敛了笑容,
“皇上的寿辰快到了,咱们得好好操办操办。往年都是淑妃妹妹操持,今年——”她顿了顿,